坦克手归来（下）

    趁太太在厨房忙活的当，我趴在电视柜前，从底下刨出一个纸盒，擦掉厚厚的一层尘土，打开后，露出雪藏许久的武器。此时的我，涌起一股老兵重披战袍的豪情，感觉自己的肱二头肌都鼓了起来。
    小强拍马杀到，我们草草把饺子填进肚子，十瓶啤酒只干掉六瓶，便急忙坐到了电视机前。
    阔别几年的画面展现在屏幕上，我俩同时发出一声呻吟。熟悉的音乐，熟悉的按键，熟悉的炮声，两个老坦克手也逐渐找回感觉，那些多少年没有提起的字眼又挂上了嘴边。
    除了星、枪、表、安全套等流行用语外，我要先来解释一下我们特有的坦克词典。
    神鹰：即我方大本营，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敌人、保护神鹰。如果祂被敌人攻破，则game over。神鹰由一圈砖墙护卫，如果我方都属高手级别，能够游刃有余地玩弄敌人，就可以一人在前线杀敌，另一人在后方慢条斯理地将那圈砖墙除掉，称为“剃神鹰”，当前方的敌人被消灭干净的时候，神鹰也已经变成了裸体鸡。
    甩手雷：我方正高歌猛进的时候，往往有个战士得意忘形，一扭屁股冲着神鹰就是一炮。而此时他的火力配备也是最强大的，于是game被自己over。可怜的神鹰所中的那一发炮弹，就被称为“甩手雷”。
    身材：指一个战士追杀敌人以及躲避炮弹的能力。高手属于魔鬼身材，而面瓜则被称为“肉身子”。肉身子往往被安排在后方留守，并被再三叮嘱不许发甩手雷。
    搞意境：一个坦克高手，已经不把消灭敌人打通关作为最高享受，而是要追求一种意境，于是就有了这个词。搞意境有许多方式，比如创造两人之间分数最悬殊的纪录、被毙掉一命就要重新玩起的完美主义者等等，最高的意境是这样的：当身上有船的时候，趟在河里，故意挨敌人一炮——注意，只能是一炮——船的外壳被击掉，而坦克犹存，于是看着自己陷在河里扑腾不动。
    几关打下来，我和小强的老坦克手风采逐渐复苏，过了没一会儿，就把35关打到底，到第36关，就是重复出现第一关的地形了。敌坦束手，长剑空利，不亦悲夫！我俩发出一声独孤求败的英雄浩叹。
    且慢，我看到菜单上，我俩刚刚结束的是第一局，而显示出来的，居然有28局。小强直接调到第28局，出现的字样是92坦克。原来在我们退隐江湖之后，又有新的敌手在作怪。我俩顿时兴趣大增。
    92坦果然不同凡响，敌人甲坚炮利，如果与其对攻，往往是我方的身躯被其碾碎，并且他们个个有着魔鬼终结者的智商和执着，一股劲地奔着小神鹰而去，不带丝毫犹疑。
    我俩遇到了真正的对手，基本打不到第十关，最惨的时候，连续四次折在第一关。“小心点”、“这孙子”、“真他娘黑啊”、“你大爷”、“跟你丫拼了”，从我家的窗口，不时飘出两个男人的惨叫和怒吼，佐以我老婆的扼腕唏嘘之声。
    子夜过后，我俩的最高纪录，也不过是打到第18关，并且每一关都像中国的八年抗战一样，堪称“惨胜”。当小强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时，我的手指已经握不回去了。
    有一年奥运会的跳高比赛，一位记者在导语写道，这是一项唯一以失败作为结束的比赛。我开始大感新鲜，再仔细一想，其实所有的比赛不都是即使成功也要继续挑战直至失败吗？想起这股奥林匹克精神，我便安慰自己，我们打坦克以失败而告终，这也是在搞意境啊。
    有了这样的安慰，我才能让自己睡去，尽管梦中依然是与坦克搏斗不已。

坦克手归来（上）     老友小强晚上要来我家吃饺子。中午时分，我和老婆商量完饺子的馅料，她突然说：“饭后你们不想做点儿什么吗？比如，打坦克。”     我的眼睛顿时焕发出好多年没有过的光亮。     坦克，红白机时代的主流游戏之一，两人同玩。在我心中，它的魅力是超过魂斗罗、赤色要塞和超级玛丽的。多少人青春期的多少不眠之夜献给了它啊，由于老是摁着发射键，乃至我的右手大拇指都要比左手的弯曲度更大些。     急忙拨动电话给老鬼，问他手上那张90坦克的卡在哪里。     这是有讲究的，这款游戏有两个版本，一是初级版，一是90版，前者速度慢，炮弹慢慢悠悠，每局只能吃三个东西；后者身法矫健，不仅枪花层出不穷，而且吃上一杆枪后，就可以击穿钢板，连吃两杆枪后，就可以去除草皮，还能够吃上一只船在水沟里遨游。我家只有一个老版的卡，而老鬼手中，有高级的90坦。     正在娘家休假的老鬼说，卡在单位呢。     靠，多少年不玩的东西，搁单位做什么。我发牢骚说，已经被彻底挑逗起来的心却在想，哪怕就是老版，今晚也要战斗一会儿。其实老版也是有好处的，比如炮弹对伙伴也同样管用，老坦克手闲得手疼，经常调戏一下战友，瞄准他的屁股开上一炮，然后看他在敌人的威逼下动弹不得，呼天抢地。而我则为他保家卫国，排忧解难。     那是集体财产啊，我怎么能搁自己家里。老鬼答道。     这个我信，那张卡是当年北京电视台的一帮哥们凑钱买的，从此办公室岁月变得那么刺激又快乐。问题是，大过节的，怎么好意思让老鬼穿越北京城去单位拿那张卡吗？     建议你去金五星买张新卡，特便宜，肯定有。老鬼说。     好，俺这就去。     我马上打了辆车，杀奔金五星。     金五星，位于明光村附近，北京最著名的小百货批发市场，这里是善于过日子的老百姓的天堂，有着海量的商品和超低的价格。我和老鬼对这块地方充满了热爱，我俩曾讨论是否可以拍一部中国版的《海上钢琴师》，老鬼当即建议，地点就选在金五星。一个人在其中，任何生活所需都可以得到，不用出大棚，就可以生活一辈子。并且，这里有着最鼎沸的人气，他可以看到最鲜活的人间悲喜剧。     俺俩的电影梦按下不表，且说我赶到金五星，穿越无数个摊位后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卖游戏卡的地方，终于买到了坦克卡。我脑海中浮现出《阿黛尔·雨果的故事》中的那句台词：万水千山，万水千山，跨越万水千山来找你，只有我能做得到。     为防万一，我买了两种卡，以防只有老版没有90版。一共花了25元，呜呼，当年可不止这个价啊。     坐上车，我先给小强打个电话，告诉他，已经在金五星买到了90坦。     我马上赶到你家。小强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。     我的嘴里哼出一串旋律，那是游戏中吃下一条新命后会响起的音乐。